在军事情报处的后山，有一道长长的连廊，廊外是一个青草地铺就的露台，露台外望出去，会看见一条平静流淌的小河——请原谅我无法写明这条小河的名字，这里的山、水连同我这个人，都是将来史书上不会停留的一笔，可以的话，我希望这一笔能再短一些。
不忙的时候——当然，这样的时候很少，我会坐在露台的石椅上，看天上白云缓慢地移动，天空离我很远，显得我很渺小，而渺小的我离祖国很近。
先生正在祖国的大地上，在逻辑上大可以说，渺小的我离先生也很近。看来我的逻辑学已是无师自通了。
到印度后，我曾因公务与应同表哥打过几回照面，他笑话我，说我此类“危险”的思想用一句话概之，便是“吾爱真理，吾更爱先生”。
我承认，这回他一点儿没错。
先生，我真想回到你身边，看我们曾伸手去触碰的天空，看迤逦而下的静静的河，看波光映出的你的笑容。你性子着急，定耐不住，要从椅子上跳起来，指着云朵——或者，用你的传家宝手杖冲它发号施令：“走快一点！”而我，我想想，我大概什么也不会说，只是笑着看你的模样。
先生，过去的五百多个日夜里，我想象过许多次这样的好时光。这里的夜晚来得很晚，也许你会想要听我读诗，可动人的诗句太多，我一时竟想不到读哪一首。
我为了信仰而不得不离开你，可我知道，你和我拥有同样的信仰。我们的思想交织，这就是真实的我们。从前我感到遗憾、愧疚和不安，因为我总认为，我并不完全属于我自己，因此，我亦无法承诺你以完全的我。可现在我内心感到富足、充实和喜乐，我的灵魂安定，而它与你同在。
一个炎热的午后，我在泛黄的纸页上写下这些话，又照旧划亮火柴，将飘摇的家书于星火中燃尽，然后起身，一步更比一步坚定地，走向电报声不绝传来的地方。
我们一定会胜利的，我们会笑着回到家乡，白碧桃花盛开的小院里，先生还在等我，先生还不知道我爱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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